任务阁外围的青石板上积着一层薄薄的臭水。段飞荧踩着暗巷边缘的阴影,视线死死盯着偏门旁那个正百无聊赖抠着指甲的灰衣瘦小男人。
“左锋这狗东西,去年经手过三笔散修的加急档。”她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,“油水抽了六成,事儿一件没办。走他的路子,连骨渣都剩不下。”
暗巷里的潮湿霉味,与几步外广场上森严的肃杀气机混杂在一起,像一团湿棉花堵在众人肺里。
李长生没接话。他转过身,弯下腰,用右臂架起柳若曦的肩膀,将她半拖半抱地安置在暗巷深处一根断裂的石柱后。
柳若曦顺着石柱无力地滑坐下去。她的呼吸急促且破碎,嘴角渗出的毒血已经开始发黑。药灵体不可逆的透支让她连抬眼皮的力气都快耗尽。李长生用一块干净些的破布随手擦掉她下颌的血迹,随后站起身,目光越过阴暗的巷口。
左眼仅存的一点灰白乱码跳动了一下。在常人看不见的虚空中,十几张细密而猩红的因果网正死死扣在任务阁的正门台阶上。那是血云老叟布置的高阶明哨,连空气的微小流动都在监控之下,强行从正门进入无异于自投罗网。
明面走不通。李长生侧过半步,将贴着墙根的左手慢慢压在任务阁的侧墙青砖上。
砖缝里隐匿着复杂的阵纹。他闭上右眼,将脑海中最后压榨出的一丝算力逼入指尖,试图用窃天体的逻辑去微调这最外围的监视阵纹,寻找物理渗透的漏洞。
指尖刚触碰到那层看不见的屏障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极高频的杂音直接在他的颅骨里炸开。这不是普通的灵气反弹,而是一道熔铸在官方建筑底层逻辑里的绝对高压代码。这种防篡改机制对任何非法改动极度排斥。
高热的物理反冲瞬间顺着指骨倒卷,李长生的左臂剧烈一颤,袖口里爆开一团刺鼻的焦糊味。
喉头泛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。他咬紧牙关,硬生生把涌上来的逆血咽回肚子里,胸膛因为强压痛楚而剧烈起伏了两下。
这台庞大的官方机器,底层逻辑焊得像个毫无缝隙的铁疙瘩。强冲只会引爆整个内门的警报系统。既然物理层面无懈可击,那就只能用最原始的贪婪去做润滑剂。
“李哥,我去探探路。”王富贵看出了李长生的盘算,伸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。他从衣襟深处摸出一个半旧的布袋,颠了颠,里面装着几块用来打点底层的常规香火珠。
没等李长生表态,胖子已经换上了一副市井商贩惯用的谄媚笑脸,猫着圆滚滚的腰,顺着墙根溜向偏门。
偏门旁,左锋刚打发走一个递交杂物的散修。他把玩着手里顺来的下品灵石,眼皮耷拉着,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致。
“左爷,受累,打听个路子。”王富贵凑到石台前,袖口熟练地往前一递,那装着香火珠的布袋不偏不倚地滑向左锋的手边。
左锋眼皮都没抬,两根干瘦的手指隔着布料捏了一下厚度。下一瞬,他手腕一翻,布袋又顺着原路滑回了王富贵面前。
“商盟外门收黑账的?”左锋拍了拍手上的灰,斜着眼睛上下打量王富贵那一身破烂却难掩奢华底子的绸缎,“懂不懂规矩?这儿是仙宗任务阁,不是你们商盟的后院。几块碎香火就想让我开加急通道,当我是路边要饭的叫花子?”
“您误会,咱们这是……”王富贵脸上的肥肉堆出更深的笑意,刚想用商盟那套拉交情的话术周旋。
“少套近乎。”左锋往后一靠,双臂抱胸,冷冷打断,“外围戒严,里面执事查得极严。要递条子,按明码标价的三倍给。少一个子儿,自己滚去正门排队,看看执法堂的刀利不利。”
王富贵脸上的假笑僵住了。这已经不是敲诈,这是在拿命要挟明抢。
“五十块香火珠。”
一道沙哑干涩的声音打破了僵局。
李长生裹着那身破烂沾血的短打,从暗巷的阴影里走了出来。他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皮袋,直接走到青石台前,手腕一松。
“砰。”
皮袋砸在石面上,发出沉甸甸的闷响。十倍于常规的重金。
左锋那副无所谓的神情瞬间僵在脸上,视线死死盯住那个皮袋。
李长生手掌压在袋子上,语气低沉得像砂纸摩擦过朽木:“有大宗遗物线索。要求加急,直接递给能做主的内门长老会。”
左锋没有立刻去碰那个袋子。常年在体制底层摸爬滚打,他的直觉比野狗还要敏锐。这种砸重金、急于脱手的人,往往带着足以致命的大麻烦。
他站直了身子,原本谄媚滑头的气质一扫而空,浑身上下陡然散发出一股凡尘阶修士独有的灵压。浑浊的灵力顺着青石台面蔓延,无形地压向李长生的胸口。
“大宗遗物?口气不小。”左锋眯起眼睛,目光在李长生惨白的脸上来回刮过,像是在打量一具即将被拆解的尸骨,“规矩你懂。空口无凭,信物拿出来验验。万一是消遣大爷的假货,我这脑袋可不够上面执事砍的。”
这是刁钻的试探与逼迫。如果退让半步,这只底层鬣狗立刻就会得寸进尺。
面对逼向面门的灵力威压,李长生没有后退,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。
他伪装出走投无路却又底气十足的急躁,缓缓抬起手,两指夹住一枚刻满暗纹的绝命情报玉简。
同一时间,他强行压榨体内残存的底蕴,将窃天体中剥离出的一丝极度微弱、却又纯净到没有半点香火杂质的本源气息,顺着指尖泄露了半寸。
那一瞬间,左锋释放出的那点浑浊灵压,就像是被铁锤砸中的薄冰,无声无息地彻底崩碎。
左锋的脸色唰地变得煞白,膝盖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,险些撞在石台上。
他从未见过这种纯净的气息,但他身体里被天道污染折磨多年的经脉,此刻却在疯狂地战栗、渴求。这绝对是能让上层大人物疯狂抢夺的绝品资源。
恐惧和极度的贪婪在他眼底剧烈交战。仅仅半息之后,底层小吏对翻身平步青云的渴望,彻底击穿了他原本老辣的心理防线。
“爷……您、您收好。”左锋连忙收起外泄的灵压,双手颤抖着伸过去接那枚玉简,脸上的横肉挤出近乎滑稽的惶恐与谄媚,“小的有眼不识泰山。这单,我接了。立刻走特殊通道加急递交,绝不耽误爷的大事。”
李长生松开手指。
左锋一把抓过玉简,死死攥在掌心,随后又将台面上的皮袋飞快揣进怀里。他甚至没敢多看李长生一眼,转身像火烧屁股一样,匆匆从偏门钻进了任务阁内部。
沉重的偏门重新合拢,将内外的视线与气机彻底隔绝。
李长生转过身,走回暗巷深处,背靠着湿冷的石墙,顺着墙壁慢慢滑坐下来。这短暂的交锋,对算力和心力的消耗,比直面刀剑更加要命。
“你疯了?”段飞荧靠过来,压低的声音里透着强烈的质疑与不安,“把这种烫手的东西交给一只底层鬣狗?他前脚拿钱,后脚就能把你卖给执法堂换功劳。他的信誉在地下黑市连个屁都不如。”
“我买的从来不是忠诚。”李长生闭上眼,胸口起伏的幅度极小,语气却冷酷到了极点,“而是他们填不满的贪婪。这块石头砸进去,不管砸出谁,水面上总得有点响动。”
团队在这狭窄逼仄的夹缝里,勉强停下了奔逃的脚步,获得了一丝喘息的空隙。
绝命情报已经递出,体制的庞大齿轮理应开始转动。
但靠坐在阴影里的李长生,还没有把气喘匀,他后背的寒毛却毫无征兆地一根根竖了起来。
暗巷里潮湿的霉味还在,不远处的广场依然死寂。但一种被未知高维捕食者死死盯上的窒息感,正顺着青石板的缝隙,无声地笼罩了整个暗巷。
